《芳华》也不曾回答1976

我一直坚信,艺术工作者都带有绝密使命,那就是向逝去的青春喊话。王朔交出的答案是《玩的就是心跳》,李有贞交出的答案是《请回答1988》,而到了冯小刚这里,交出的答案就是《芳华》。

 

《芳华》前后两段泾渭分明。前半段,文工团是浪漫的乌托邦温床,有无限使用的淋浴间,清澈见底的游泳池,哪怕是林丁丁并不待见的饺子和萧穗子大口咬下的西红柿,在寻常人家是值得稀罕的食物。巨大的时代转变到来之前,他们那样平静无虞,这也才使得连偷借军装拍照、往内衣里塞海绵这样的小风波,都值得狠狠计较。把它置放在大的历史环境中,几乎是个漂浮于尘世之上的泡沫般的世界。

 

泡沫破裂露出的或狰狞或无助的群像,是《芳华》后半段的开始。本是去伐木连的刘峰走上战场,在演出前装病的何小萍被下放到医院,没过多久,文工团也各自做鸟兽散。多年之后,已步入中年的他们在山南海北,过着富裕或贫穷的生活,每个人回忆起来,想必都在青春年华里遗落了些什么,比如陈灿的门牙,刘峰的手臂,何小萍的精神或萧穗子的爱情。

而比这些都重要许多的,是他们对某种无比坚固东西的信念遗失掉了,那是印在书包上的荣誉,亲如一家的友谊,毫无理由的信任和永不散场的保障。

 

泡沫的破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觉得,是从政委叫停排练,告诉所有人未来两周演出全部取消开始的,是从文工团门口的伟大画像蒙上黑纱开始的。打那起,《芳华》的调子由清澈转向混沌,由昂扬转向消沉,由活力转向挣扎。电影的旁白说“那一年,发生的都是天大的事儿”,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一年,是《芳华》都说不尽的1976。

 

关于那个9号发生的事儿,刚入伍的新兵管谟业有着和文工团女兵截然不同的记忆。他清楚记得,那个上午,他们在班长的组织下讨论昨天观看的电影《决裂》。

 

《决裂》是部关于阶级斗争的电影。葛优的爸爸葛存壮,在片中饰演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老教授,他在江西上课,不讲江西水牛,只讲非洲斑马和马尾巴的功能,不同意文化成绩不合格的工农家庭子弟上大学。而饰演正面人物大学党委书记的,是“满身劳动人民气质”的郭振清,偏要领着文化成绩不合格但是有满手老茧的学生上大学,他拉起农民的手大喊:“这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这句台词,激荡着也想上大学的管谟业要努力干活。

 

正在管谟业们批判《决裂》中资产阶级的教育路线的时候,业务科的参谋进来,不由分说地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缓慢又沉重:各位听众请注意,各位听众请注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于今天下午两点播放重要新闻,请注意收听……管谟业琢磨,有啥新闻还不能现在说,非要等到下午两点?

 

可是,还没到两点,广播里便传来哀乐,领袖去世的消息传遍了部队。打开收音机的参谋作为最早知道这一消息的人,当正式消息传来时,还是故作惊讶地失手摔了茶杯,这一行为被管谟业看在眼里,觉得演技实在拙劣,但部队领导对参谋进行了表扬,夸他阶级感情深。

 

事实上,管谟业低估了那个历史瞬间对自己人生的影响。多年之后,当他以莫言的名字,在自己的工作上完成由平凡到非凡的转变,获得201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时,他最该感谢的,就是他所拥有的,写自己想写的文学的权利。如果阶级斗争没有因那一年的事件结束,他压根不会拥有成为职业作家的可能。

 

参谋的茶杯碎了没多久,又一个大消息传来,“四人帮”倒台了。于是,关于电影《决裂》的评价转了风向,它被称作“四人帮”炮制的毒草,从学习的对象变成了批判的对象。全国各地,开始了自发的群众活动,庆祝这个集团的瓦解。

 

中国科学院也不能例外。在举行批判大会的时候,张祖祥对“六室”的一个小青年印象深刻,年轻人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攥着拳头进行了一次精彩的发言,“那家伙,声情并茂”。张祖祥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西安读书时,既做过学校“造反派”的头头,又一度急流勇退撤了下来,他对时代的敏感性与旁人完全不同,以往只是不大表达而已。

 

此后又过去了几年,张祖祥成了计算所第八研究室的副主任,也算个风云人物。所长曾茂朝有心让他到科学仪器厂当总经理,他说自己只懂技术,不会做生意,同事金燕静不知道从哪儿整了三百万下海经商,来邀请他做副总经理,他还是没去。

 

结果,当年那个穿的确良中山装的人来邀请他下海,张祖祥竟然答应了。说钱,青年手里只握着二十万,说愿景,青年连自己要去干啥都不知道,说利益,青年进到张祖祥家,只递给他一包三毛四的香山烟。让张祖祥做出决策的,就是青年在1976年那次批判大会上的演讲,他认为他与众不同。

 

其实,青年在那个时候已经是中年了,那是1984年,他四十岁,叫柳传志。他们组建的那家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公司,是联想公司的前身。张祖祥接过香山烟的瞬间,可以算是中国科技商业的一个重要节点,而它的种子,可以说是埋在1976年的那次会上。

 

冯骥才说,历史不是他者,它已是你生命深处的一部分。对刘峰和何小萍来说,1976,宣告着他们芳华的逝去,而对莫言和柳传志来说,1976,暗示着另一种芳华的开始。

个体的起起伏伏中,谁在操纵命运的杠杆创造偶然性呢?我的感受是,只有超脱于个体命运之外的,对大时代的怀疑,或许才是唯一可以让芳华永驻的秘方。那个让莫言感到演技拙劣的参谋,那个让柳传志感到时代不对劲的理由,让他们握住了自己的芳华。

 

芳华未必是二十郎当岁的一下子,每个人都有能力,至少让自己的芳华绽放一阵子,好一阵子。

 

最后想说,年代二字之所以迷人,是因为许多错落的人与事,其实并行在同一个时空。当文工团的“学雷锋标兵”刘峰在邓丽君歌曲的撩拨下,把手搭上林丁丁的肩头“犯下错误”时,大洋另一端,与他年纪相仿,名叫比尔·盖茨和乔布斯的年轻人已经登上历史舞台,分别注册了两家里程碑式的公司,一个叫微软,一个叫苹果。

 

里里外外,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文/默尔索 独立批评人 微信公众号「默尔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