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芳华》,我只谈两点

这可能是目前唯一一篇二刷后写出来的文章。作者李多钰,又名“子非鱼”,是一名电影观察家,根据她的说法,她曾在两三月前之前看过一遍《芳华》,那时,冯小刚正在磨刀霍霍,准备迎接国庆档,后来奈何转档,直到12月15日才上映。二刷后,作者给出了怎样的一个评价呢?看原文咯。本文转载自李多钰的公众号“开屏映画”(ID:ikaiping),虎嗅获授权后转载。

昨晚去二刷了《芳华》。二刷不是因为好到要看第二遍,只是因为距离上一次看片,已经两三个月,对这部电影的印象已经有点模糊,想要写一写,郑重起见,还是应该再看一遍。

 

二刷后有两点感受,得罪莫怪。

感受一:这样残酷的青春也能时过境迁云淡风轻吗?

二刷的感觉其实非常难受。一刷还有点被复原得不错的“文工团审美”限制了判断力,二刷时就觉得“文工团审美”的表象下面,很多情节不忍卒睹。

 

最糟糕的一场戏是,“送战友”。

文工团因为时代原因被解散,团员和老师们一起吃散伙饭,大家除了一起热泪盈眶地大唱了一场卡拉OK“送战友”外,没有一个镜头跟为他们真正付出过的战友刘峰和何小萍有关,也没有一个镜头让观众联想起他俩,没有一个人物哪怕片刻想起过他俩,包括那位制造了这一切的林丁丁女士。

在那么可怕的厄运降临到战友刘峰和何小萍身上之后,这个操蛋的文工团就云淡风轻地解散了,所有人都还能优雅地告别和转身。或许这就是真实历史中屡见不鲜的事实,但是,高调文艺的冯小刚也能保持在镜头里不带一丝批判,像没事人一样开一场“送战友”的卡拉OK大会。这很荒谬。而这样的荒谬,又是一个能够深入这位中国导演内心的正常,它又是带着“敏感”的标签回来的。这种荒谬就不只是历史,也是现实了。

 

为什么这样的荒谬能够深入现实?原因有二:其一,就是因为这些“战友”们总是能够在事件发生时找到跟“我”无关的“历史原因”;其二,在事件发生后,又能毫无内疚地转身而过,因为“时代变了”。

 

这也是那些在文革中殴打老师校长至今从不认错的人能够身心健康地活到现在从不感到脸红的人的心理基因。

有人问,没有这样的心理基因,在这样的时代中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样的心理基因会让我们一直这么活着,并且,恐怕这样的恐惧只会让恐惧延续及子孙。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当成历史的受害者,当成弱势群体,等待那永远不会出现的转机。

 

等待转机的心态,是另一个全民性的心理基因。“送战友”时集体合唱的那首《驼铃》,“待到春风传佳信,我们再相逢”,是1980年出品的反思文革的电影《戴手铐的旅客》插曲《驼铃》里的一句歌词。这句歌词就是等待转机心理基因的写照,它跟把一切归于历史的心理基因一致,只不过与加害者以历史为名的脱罪相反,是历史的受害者期待残酷历史早日过去的精神支柱。

 

这句歌词就像“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句流传很久的心灵鸡汤一样,传唱至今,包括《芳华》被迫改档时,改档宣传语也是这一句。

在“归罪历史”和“等待转机”中,我们迎来送往了一个又一个不堪回首的历史。

 

尽管《芳华》不断宣称是“冯小刚最好的电影”,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部电影并没有受到重要国际奖项的认可,在金马奖上也全军覆没,并没有继续冯小刚《我不是潘金莲》的辉煌。

 

我想,如此空缺的题材,评委们并不是不想认可,而是根本就看不懂,如此残酷的青春、如此刻骨铭心的历史,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怎么能是这样一种云淡风轻时过境迁的态度呢?

 

感受二:冯小刚吃饱了饭能拍出好电影吗?

 

这几年,冯小刚一直在憋大招,走出了一条逆潮流而动之路。从《一九四二》到《我不是潘金莲》到《芳华》。这条路对冯小刚而言不好走。

 

作为一个在商业片上已经功成名就的人,冯小刚想要在艺术上证明自己,就要承担双重的压力,第一,你商业上不能失败,第二,你艺术上也不能失败。以前拍商业片时可以归因于商业需求牺牲艺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找的借口了。

 

所以,每一次电影上映前后,总是能看到小刚导演情绪激动,各种怼天怼地,只要稍有批评的声音,就开骂,最后甚至发展到骂观众观影素质差,只配烂片。

做文艺片确实压力大。

不过,小刚导演大概不知道,他所承受的这种文艺片的生存压力,别的文艺片导演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年了。小刚导演还可以靠过去商业片的底气来获得投资,如果没有这些底气,甚至连投拍的可能性都没有。

 

文艺片本来就是文无第一的事业,电影好不好,大多时候是跟自己拼。你觉得自己要说的说明白了没有?有没有跳出一个日常的逻辑,真正达到艺术的高度?如果不在这些地方用力、精益求精,一副我这么NB你们怎么看不懂呢,说明你是在干一件希望别人以为NB的事情,而不是在干真正NB的事情。

冯小刚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姜文的文章,里面有一段话对比了自己和姜文的不同,姜文把电影当做一件神圣的事情,而“我基本上还处于把电影当饭吃,为了保住饭碗必须急中生智克敌制胜的档次上”。他还很诚恳地说,“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达到好的标准,姜老师则不然,他的问题是如何能够节制他的才华。”

 

因为这篇文章,我对冯小刚有了好感。他起码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比很多拍烂片还装大尾巴狼的导演要强多了。

 

近几年,冯小刚导演显然吃饱饭了,开始拍有人文情怀的电影。对他的这种努力,人们是欢迎的。

 

问题来了,吃饱饭了,还能拍出有情怀的电影吗?

答案是:依然很困难。

 

一个人在饥饿的时候,情怀往往更真实一些,不会吝惜自己的羽毛,不会被传世的妄想压垮,也不会那些既得利益捆住手脚。饥饿和贫穷恰恰是创作的富饶之地,能够让艺术家创作出更纯粹的作品。很多作家都是在贫穷和饥饿的时候创作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当他们的生活日益丰饶,什么都不缺了,他们想象的翅膀也就缺少了展翅的欲望。

 

以最近三部电影为例:

《一九四二》:不能不说小刚做到了对历史的复原,但是整部电影都是对饥饿的记忆的重复,缺少挣扎与愤怒,也缺少思考和救赎,它到顶了也就是一个饥饿版“活着”。让活过来的人靠时间来解决一切苦难。

 这样的电影,让观众看得太憋屈了。尽管历史确实是这样一个憋屈的历史,但是观众其实并不需要再重复听老师说一遍。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如何来想象苦难呢?他知道饥饿的人会想什么吗?他会让饥饿的人奋力打开一条通往温饱之路吗?不能因为历史中不存在,就缺乏对自由的想象力。

 

《我不是潘金莲》:不得不说这其实才是冯小刚最好的一部电影。但是,由于要兼顾审查,一个反体制类型电影弄得体制内当做内参学习。中庸真是害死人啊。

 

一个在体制内过于游刃有余的人如何从根子上来创作“反体制”类型的电影呢?这是一个不得不拷问的话题。

《芳华》:又一部“活着”,老生常谈的文革版“活着”,只不过因为活着的人在文工团里青春貌美,就陡然生出了一种偷窥特权的欢欣和对特权时代的怀旧。

 

《芳华》哪里比得上《我不是潘金莲》。票房也许会超过,但是电影质量其实滑坡。因为这就是冯小刚说的,中国观众的垃圾口味,一种卡拉OK类型的电影。

《芳华》并不能让冯小刚逃出宿命:怎样才能达到好的标准。

 

这将是冯导一生要追问的问题。

▲这个场景会不会让人想起《出水芙蓉》,看过《毒太阳》的人就会明白,这样华美的记忆对于《芳华》所要追忆的那个年代是多么不恰当。

▲这大概是《芳华》中最有情怀的一段,可惜电影并没有结束在此时。